2025年的春节，将因为DeepSeek和《哪吒2》持久地标记在这个时代的记忆中，时代精神的强音不约而同地押上了韵脚。在人工智能这个具有高度竞争性的技术浪潮中，中国人正在满怀激情地创造未来。

    未来已来。人工智能必将深刻地改变我们的生活和文化，也必将深刻地改变文艺和文学。很多作家、艺术家成为DeepSeek的使用者，有人说，很好，但它不能取代我；但在内心深处，也有很多人惶惑不安。无论如何，人们普遍意识到，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必将修改和重置我们工作的条件和逻辑。

    问题的要害不在于人工智能是否会在艺术创造这个人类根基所在的领域里取代人类，这不是严肃的文化和技术思考的焦点。问题在于，人工智能的确正在文学、艺术等各个领域内大幅降低获取知识、养成技能的门槛，由此，它对我们的中文教育、艺术教育，对文学艺术的生产机制和传播机制带来了巨大的挑战，这种挑战的规模和深度将会随着人工智能的不断升级迭代而日益凸显。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严肃地对待人工智能带来的不确定性，沉着而敏捷地做出回应。我们必须敏捷，飞速向前的世界和生活不会等待我们，而这种不确定性也为我们敞开了新的可能性的巨大空间。从教育到创作生产到接受传播，必定会形成新的形态和业态，在不远的未来，人机互训、人机协作将会成为常态，创作、体验和阅读都很可能被重新界定、重新建构。

    现在我们无法描绘出未来的细部图景，正如过去的岁月所证明的，我们的文明具有磅礴的活力，我们一定能够在各种各样的不确定性中探索新的道路、迈向新的高峰。

    在这样的时刻，必须敏捷，更必须沉着。人工智能的出现和存在，使每一个作家、艺术家在新的语境下重新思考自己工作的根本意义：不必惊慌失措，文学和艺术说到底不是由某一台机器生成和输出的，或者说，由任何一台机器生 成和输出的产品都不能取代人的作品，因为，之所以有文学、有艺术，就是为了把人和人、我和他人连接起来，形成思想的、情感的、经验的、审美的共同体，通过文学和艺术，我和他人互相交流和认同，形成共同的“我们”。我们与屈原、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鲁迅心心相印，我们断然不会也不能把自己完全交给一台机器。人工智能汇聚着、学习着既往的经验和技能，对这个时代的作家、艺术家来说，这构成了创作的新基准，你不得不由此出发，但你也必须独辟蹊径、走得更高更远。

     “我命由我不由天”，哪吒的话在这个春天别有深意，这也许也是对这个时代的作家、艺术家说的。

      AI大大便利了文艺创作，提高了文艺创作的效率。以电影、电视剧为例，以前很大的工作量用于寻找或搭建场景，现在用AI可以直接生成场景。比如，以前拍故宫里面的戏，要么去故宫里实景拍，要么搭一个相似的场景，做起来很麻烦，而现在已经不允许去故宫里拍戏了。用AI直接生成故宫内景，就方便得多。我拍摄电视剧《海天雄鹰》时，为了拍摄航母场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现在有了AI就相对容易。而且，AI还可以创作出现实中不可能有的场景，制造一个个视觉奇观。所以，AI对文艺创作的冲击和改变是巨大的、革命性的。从这种角度来看，文艺创作应该积极拥抱AI。如果还坚持原来的老一套，只能被潮流淘汰。如何学会和AI互相协作，是文艺工作者的新挑战、新课题，同时，也是新空间、新机遇。

     在积极拥抱AI的同时，也必须看到，AI在文艺创作中根本不可能替代人，只能起辅助作用。文艺的灵魂和主体是人，人的情感表达的丰富、多元是机器无法比拟的。比如，舰载机可以用AI生成，但坐在舰载机里面的人还是需要活生生的人来演，机器生成的虚拟形象无法替代。若干年前，美国拍过一部电影叫《最终幻想》，所有的人物形象都是电脑生成的，没用一个真人演员，当时很多人担心以后演员会失业。但是，看过这部影片就会发现，虚拟人物的表现力完全无法和真人相比。这部电影现在已经无人提及了，在艺术史上也无足轻重。

     最近，《哪吒2》的爆火，让大家对动画电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人问动画电影会不会取代真人电影？我认为不会。动画电影是电影的一个分支，电影的主流依然是真人电影，只有真人演绎的电影才能最充分地传递人类最真实的情感。以孙悟空的艺术形象为例，动画的形象再经典，也无法取代六小龄童细腻而富有创造性的演绎。将来AI生成的虚拟形象，即使和真人再像，也不可能取代真人。

     我在做导演时，经常有灵感迸发、醍醐灌顶的时刻，这些时刻正是艺术创作的巅峰时刻，也是艺术创作中人的创造性活动独特价值的体现。如果用AI做导演，它只能根据设定的流程来推进，没有任何创造性，更不可能突发奇想、灵机一动。这样制作出的文艺作品，必然和其他流水线产品一样毫无生机。所以，我觉得AI的程式化、机械化、去感情化的特点，决定了它在文艺创作中具有巨大的局限性，只能是配角。人与AI的关系，就像人与风筝的关系一样，人是风筝的绝对主宰，风筝飞得再高，离开了人的掌控，最终只能坠地。

     AI拍摄几十年前就开始使用了，像电影《星球大战》中的奇幻场景，就是AI的杰作。几十年过去了，AI也没有取代人，可见AI终归只是工具而已。这个工具用还是不用，用得好不好，取决于我们自己。要对AI保持足够的警惕，不能对其过分依赖。一些程式化的工作可以让AI来做，在场景、音乐合成、后期剪辑上AI都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但人在艺术创作中必须积极作为，始终做AI的主宰。事事依赖AI，最终带来的效果很有可能还不如没有AI。

     我相信，只要艺术还是人类交流情感、抒发情怀的工具，人就永远是艺术创作中不可替代的主体。